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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5-22
朱大可:死亡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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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六日海子的卧轨自杀开始,经过骆一禾的革命性病故,
戈麦的焚诗自沉,直至顾城的杀妻自缢,诗歌死亡的多米诺骨牌已经砰然发动。当
我着手收编有关顾城的文本时,诗人自杀的消息还在不断地传来──那些无名的、
苦难的和脆弱的生命,正在或者将要加入这黑色的死亡游戏!在中国文学史上,还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像今天这样发生着如此密集而又理由各
异的自我屠杀。人们神色忧郁地从一个追悼会奔赴另一个追悼会,仿佛奔赴着诗歌
的末日。但诗歌依然古怪地活着:死亡解救了默默无闻的诗歌,使它突然被公众惊
骇的目光所照亮,从而以悲痛的容貌引出了一种希望。然而,越过死亡的现场,我们究竟能够探查到些什么呢?天才的海子和崇高的
骆一禾,这两个人的身影停栖于诗歌的最深处,也就是停栖于从诗学跃向终极实在
的那个灿烂边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成为殉诗者。在穷尽言说的可能性之后,
他们选择了英雄式的沉默。这沉默仿佛是有关精神复兴的紧张聚集,以使历史能够
返回到对人类(种族)命运的极度关怀之中。这就使死亡话语成为最热烈和最惊心动
魄的诗篇。毫无疑问,戈麦是海子和骆一禾所构筑的死亡链索中比较不引人注目的一环。
一方面缺乏海子式的巨大天赋,一方面却拥有同样令人心碎的贫困和对于生存意义
的痛切眷注,因找不到人性的出路而选择了死亡。在河流吞噬掉年轻面容的瞬间,
他说出了针对实存世界的严厉宣判,正如海子曾经做过的那样,他要通过死亡粉碎
“灵魂爬行”的“罪恶深重的时刻”。这样一种诗意的、本体的和形而上的死亡话语,超越了人们用哀怜和回忆所勾
勒出的意义轮廓,也就是超出了诗人自身的命运,超出了诗歌和私人情感经验的限
度。如同我们在浪漫主义时代所目击到的那样,每个诗人的死亡都是一次信念本文
的正义题写,它充满悲悯,却拒绝一切来自道德群众的阐释。而在死亡序列的另外一头,我们看到的是杀妻者顾城的阴沉容貌,代表着与此
全然不同的言说、立场。死亡并未发生在信念革命的现场,而是发生在仇恨聚集的
午夜。为了阻止一个女人对他的叛离,他竟然实施了双重的死亡:谋杀和自缢。这
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灵魂的最后放纵,它打断海子以来死亡话语的诗意、正义性和无
限的悯爱,使之下降到个人病态经验的层面。顾城说:这个人有罪,因此我判处她
和我一起死!这样的死亡同诗歌和信仰没有任何干系,它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木匠、猪倌、养鸡专业户)对其家庭事务所作出的过激反应。顾城在这个限度里怨气冲天地行动,向世俗伦理和律法发出公然的挑战。这最
终在国际范围内激怒了道德群众,使他们能够在同一层面上实现与死者的对话:宣
读他的罪行,然后,越过那自缢的肉身,把灵魂再次绞死在道德的常青树上。哀怜是另外一种我们可以预见到的立场。聆听过死亡的噩耗之后,一些环绕其
诗歌和事迹的感伤回忆涌现了,它们企图把顾城送回诗歌的王国,绕开道德尺度,
用审美话语对他进行纯粹的估量,这就使顾城最终成了生命悲剧中不幸的主角,诗
歌是他的台词,利斧是他的道具,而童话则是他在其间失神和疯狂的布景。所有这
些残缺不全的元素引诱了人,使人望见那从邪恶的死亡中迸发出来的美丽。道德主义和审美主义的话语就这样言说着死亡,在顾城平息了全部怒气的前额
印盖上几条最后的定义。与此同时,有人从一个更为独特的角度告诫我们:当灵魂
已经安息的时候,请不要再去打扰它。至此,我已就亡灵所点燃的言说火焰,作出了扼要的陈述。没有什么比顾城之
死更能激发出人们的探询和纠纷,也没有什么比这死亡更加缺乏深度阐释的必要。
但是,如果越过死亡,也就是越过一九九三年十月八日,回到死者生前的诗歌题写
的岁月,我能够听取什么秘密而严重的消息吗?几乎所有的研究者都声称,顾城是我们时代最纯粹的童话诗人。我要从这个结
论开始我的追问和探查。童话,也即儿童话语,如果它构成了顾城写作乃至生活的
全部依据,那么它就是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并且使之获得重量的最紧要的事物。长期
以来,顾城孜孜不倦地开辟着世界的童话面貌,也就是用儿童话语去题写心灵的风
景,以获取一个存在的幻象。这幻象不是别的,就是一九七六年以后中国启蒙主义
知识分子向群众出示的人性的公共家园。越过童年的困顿道路,盲目的旅程被匆匆打开了,“任性的孩子”把“幻影和
梦”“放在狭长的贝壳里”,开始他的言说生涯。就像所有的“朦胧”诗人那样,
在最初的时刻,顾城所能感知到的唯一景象正是存在的黑暗。祖国的苦难、人民沉
痛的脸庞、荒芜破碎的家园以及国家播音员震耳欲聋的声音,所有这些黑暗元素动
员着他,逼迫他向虚构的光明飞跃。然而我们可以看到,在儿童话语的世界中漂泊,是顾城要永久吟咏的母题,“
我到哪里去啊?宇宙是这样的无边”,在带着全部的创痛和破裂反叛黑夜之后,他
流亡在了他自己的话语国度,为了搜寻和指认那个儿童话语的内在核心──家园。
从这样的话语流亡中,家园的诸多语象在依稀浮现。从树林、岛屿、草垛和纸叠的
花园,家聚集着它破碎而恍惚的构件,以便最终稳定在一个可能真正进入和居住的
语词上。●“房子是木头做的 用光托住黑暗”(《海的图案》)
●“那棵深色的漆树 开着绿花 我没有种它 附近盖着小木板房”(《应世》
)
●“你的手是一个很小的房屋 你说过:我要去那居住”(《季节·保存黄昏
和早晨》)
●“多少年了,我始终 在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 我造了自己的房子”(同上))
●“我们走累了 你说:看不见那幢空房子……我们坐一下吧 这里有一个土
坎”(《那是冬天的黄土路》)
●“新房在暗红的梦中”(《午夜》)
●“红贝壳是她住所的屋顶 她关上了木门,就再不出来”(《叠影》)
●“我说,还有那个海湾 那个尖帽子小屋 那个你”(《分别的海》)
●“我多么希望,一个门口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我们站着 扶着自己的门
扇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门前》)
●“哎!王国哎!我的王国”(《小春天的谣曲》)
…………所有这些诗意的言说和题写都指涉了一所奇异的房屋,它是整个儿童话语的中
心语象,汇合著天堂和大地的全部光明、最高的爱和永不背弃他的誓约,而且它竟
然如此具体与逼真,像一个亲切的玩具那样可以伸手触及。它是那一切玩具之上的
玩具,放射着令人心碎的魔法光辉,向顾城发出经久不息的召唤。拥有一所木屋,也就是拥有灵魂所要寄寓的不朽家园,其中叠映着母亲的庄严
幻象,这幻象是如此隐秘和难以名状,超出了儿童话语所能表达的量度,它是家园
内部的家园,巨大而又无限,在所有行走的语象里面,在一切拥有子宫形体和恋子
心情的事物之中,在全部的蜡笔、玻璃糖纸、瓷瓶、浆果、橘子、灯盏、书本、树
叶、石阶、栅栏、马匹、麦地、尘土和金色火焰的深处。木屋,是顾城对母亲幻象
所作出的最迫近的一种描述。正是这无限爱意的光辉制止了顾城,使漂泊的儿童停栖在他自己题写的话语家
园里,四周是那些细小美妙的语词玩具,散乱在诗意言说的现场,使家园获得一种
真正的儿童气质和秩序。我要在此援引的不是所有被顾城抚摸过的那些玩具语象,而是它们中与家园内
在地纠缠起来的部份:树与斧,这是生命玩具和死亡玩具的一次最纯粹的组合,它
们分布在顾城的儿童话语的大量文本之中,闪耀着天真而又阴险的光辉。●“她住在闪亮的杉木林里……迟钝的铁斧在深处敲击”(《叠影》)
●“美丽的!美丽的!站着忧郁的杉木 红粘土中有沙子,可以擦亮凶器 河岸
上有铁斧,色彩无比细微……它们知道我将到来……我已经到来,又一次举起铁斧”
(《逝者》)
●“那棵深色的漆树 开着绿花……我的小斧子在哪”(《应世》)
●“那个爱她的人正在砍一棵杨树”(《硬币中的女王》)……杉条、漆树和杨树,代表着所有的花朵、草叶、植物和沉默寡言的生命,它们
是构筑木屋家园的经验材料,必须在利斧下悄然死去,以完成最后的献祭。经过死
亡玩具的严厉追问,生命玩具的意义突然从原初的质朴中迸发出来,或者说,利斧
的暴力照亮了生命之树。这无非就是一种对抗性语象的互相释义而已,而导致这场对抗的是某种我称之
为砍伐游戏的运动,它使利斧在树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如果我没有弄错,那
么这游戏中已经隐含着言说者内在的暴力渴望。他自身就是那犀利的斧子,夹带着
灵魂的全部动乱和风暴,敲击着无辜的树木。儿童话语掩蔽了这一切,使它看起来
不像一场屠杀,倒像铁器对木器的一次天真无邪的访问。正是在树木悲怆地倒下的地方,开始了建造家园的事业,也正是在砍伐游戏结
束的地点,我们深切地触及了死亡。诗歌,似乎就是日常经验世界的话语练习,在
语词魔法的操纵下,顾城按照诗歌蓝本构筑着他的生活,这导致了一个令人震惊的
后果:他在经验世界中的命运,不过是其话语世界的一个逼真的倒影而已。让我们再度回忆一下顾城的生命履历吧。这个人从漂泊和流亡中开始寻找家园
的事业,并且在激流岛的树林边获得一座木屋,谢烨则充当着那个母亲幻象的现世
化身,她负载起了一个家园的全部意义,而顾城居住在她里面。一切都在按照儿童
话语的样式精确地进行。唯一的例外是谢烨的反抗──她竟然要弃他而去!家园的
信念就这样完全崩溃了,使他沉浸在仇恨的火焰之中,并且从反面进入了那场终结
的砍伐游戏:用一把我们早已熟识的死亡玩具拆卸了那个坏的家园,然后把自己悬
吊在生命玩具上,从我称之为生命之树的地点,向尘世的梦想作了最后的眺望。死亡就这样追上了顾城和他的妻子,把他们拖入命运预先设定的结局。坟墓取
代了家园,坐落在童话世界的中心,仿佛大声嘲笑着这些难以为继的谎言。诗歌是
一场骗局,正是它引发了所有那些令人心碎的毁灭。在顾城和谢烨的墓碑上将镌刻这样的诗铭:
我不认识命运
却为它日夜工作1993年底写于上海寓中
(《利斧下的童话》一书的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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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关于顾城的杀妻自缢,朱不赞同当时道德主义或审美主义的言说,他要找寻更内在更深沉的原因,在诗人的字里行间,在意象的森林中,他嗅出了暴力的血腥,看到了诗人阴沉的脸和童话背后的利斧。于是这些亦或的因素,仿佛成了一只翻云覆雨的手,由此铸成了顾城和谢烨的命运,朱还为他们写下了墓志铭:“我不认识命运,却为它日夜工作”。
命运,在《辞海》上的解释是 事情预先注定的进程,指生死、贫富和一切遭遇。命运,宛如俄狄浦斯王杀父娶母的神喻,仿佛在说“未发生的一切都是可以预言的,发生了的一切都是受到操纵的”。但如果我们将命运二字拆解开来看,就会发现命和运的所指其实是不同的。命指的是既定的种种可能与不可能,而运是指某种可能当下发生的概率。所以嘛,如果对某人说“这是你的命(数)啊”,当是讲发生的这件事对某人而言是注定的遭遇(之一),而如果说“这是你的运(数)啊”,当是讲鸿运高照或时运不济,最好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个体努力的结果是可以改变命里的种种可能和不可能,但对于运数来说还是那么让人捉摸不定。
对于命运的无力感,即可以是感叹大时代大环境(对于命中可能性的种种先天限制),又可以是感叹风云际会或造化弄人了(对于运而言)。即使有诸多前因,也未必有必然的后果,所以说人世无常。我单单算中了开头,却想不到是这样的结尾,这般的台词比比皆是,在小说电影中,在生活中......
命运是交织着的诸多可能性在现实中的唯一展现,而每个人的生命却只有一次。对于命运,也许人们唯一可以决定的,就是选择死亡,即结束所有的可能性,而这又是多么的让人悲哀
如果从结果去追溯原因的话,可以是千丝万缕,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又怎能对挑拣出的其中的一些坚定地说这就会导致结果的必然呢?
一切都是命运 / 一切都是烟云 /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 北岛
命运,总是半开放的,我们为它日夜忙碌,却往往在事后,才能与其相识
(关于谢烨的种种,维舟兄已分析了很多,我所说的只是她并非天生的阴谋家...)
跟个人病态有些关系。但不是本质。本质是什么呢?加缪的《西西弗斯的幸福》可能比较接近一些:哲学性自杀。
“这样的死亡同诗歌和信仰没有任何干系,它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木匠、猪倌、养鸡专业户)对其家庭事务所作出的过激反应。”
个人觉得在此作者例举三种职业来对顾城的“普通人”身份加以定义,怎么看都是一种貌似公正、实为毒辣的闷棍笔法——我倒情愿相信,顾的这几重社会地位,与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对家庭事务的反应,其实没有太大的内在关联;不然的话,作者本身对“木匠、猪倌、养鸡专业户”这一类普通人的态度,反倒要让人倒抽一口冷气了!
当然,我用这个“毒”字,只是意在形容,并无褒贬的价值判断在内。:)
对于顾谢往事,能说的都说过了,在此便不再赘言了吧。尤其最后又看到维舟的提醒,想想我自己也还没去过澳大利亚(或者新西兰——反正都一样,不是吗?!),所以我也更应该保持沉默才是……;)
我不能断然赞成这样一种简单的论述:在事件中谢烨是最无辜的,她之所以死完全是因为顾城的罪恶。
朱写此文时是1993年底,第二年他才去澳大利亚,一去八年,如果早几年去,或许他有机会多了解顾城。在当时,我觉得他还不如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