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空而花事无忧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gardeninheart.blogbus.com/logs/384828.html

    发源于青藏高原的金沙江蜿蜒南流，在与澜沧江、怒江并行达170公里之后，在云南省丽江的石鼓镇转向东流，形成了壮丽而奇特的长江第一湾，再往下50公里，金沙江水切穿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形成壁立千仞的虎跳峡--其从水面到山顶的高差达3000多米，谷底却仅宽30到60米，成为世界上最深最险的峡谷之一，并引来各国的探险者和旅游爱好者。而今天长江第一湾－虎跳峡流域再一次引起世界的关注，但这次却是因为她可能的离去。

　　“新华网云南频道”先后于2004年7月27日和8月3日报道，云南《金沙江中游河段水电规划报告》已通过国家发改委审查，而《滇中调水工程任务书》也于近日在北京通过了审查，虎跳峡水利枢纽被推荐为近期开发工程。之后，反对的声浪逐渐高涨，而近日北京的多家NGO（即非政府组织）--包括绿家园、自然之友、保护国际、环境与发展研究所、北京地球村环境文化中心、《森林与人类杂志》、天下溪、社区行动、世界自然基金、阿拉善生态保护基金更是联手发起了“保护虎跳峡”的行动。

　　这个庞大的工程要实施的公开理由是发展与解决能源，但反对之士却从破坏“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地质、生态多样性、移民、决策机制以及多元少数民族文化的角度对这一工程提出质疑。

　　“要发展，先建坝”难道是个借口？

　　由华能承建的虎跳峡水电站为“一库八级”梯级水电站，位于长江上游金沙江的中游江段，西起云南丽江石鼓镇，东至四川攀枝花市的雅砻江口，长564公里，基本上位于云南省内。其八个梯级电站分别为上虎跳峡、两家人、梨园、阿海、龙开口、金安桥、鲁地拉、观音岩等处。据云南某水电公司的一位工程师透露，目前坝高共有两种备选方案，一种方案是2018米，另一种方案是2030米，涉及到的移民数量近8万，另有近2万来这一带求生计的外地人也将不得不被迫离开。对于如此宏大和牵涉众多的工程，不少地方官员给出的理由是：“要发展，先建坝”，强调水电开发是唯一能够带领当地人们“脱贫致富”的道路。

　　但事实上，建坝将淹没的虎跳峡以上金沙江河谷一带，分布的是一个个链珠般的冲积扇坝子，田地平坦肥沃，人口相对密集，整个沿江一带的将近20万亩农田，正是丽江市和迪庆藏族自治州的粮食主产区，例如中甸县一侧金沙江边生产的粮食就足够迪庆州30多万人食用。采访中，中甸金江镇和丽江的石鼓镇村民普遍认为自己的生活富足，甚至言谈中毫不避讳地流露出自豪的神情：“咱们的农田一年的收成可坐吃两、三年，旱涝保收，同样的一丘田可种水稻、大麦、小麦、青稞数种农作物。再往山上则是天然的牧场，只要把牛羊放牧出去，就什么都不用管了。”自然，那满山遍野、随处可见的果树更是令村民们骄傲，他们说，除了香蕉、荔枝这些热带水果，我们这儿要什么长什么。

　　尽管“虎跳峡水电枢纽工程”至今没有得到国务院投资主管部门的正式审批，但一些前期的勘测和规划工作却一直在进行中，例如一些当地的百姓反映，今年上半年有关部门就已陆续到各家丈量房屋、土地。后据一位业内人士透露，其实这是中南院在做可行性研究报告时所做的抽样调查，而当他们把当地的资源、耕地、房屋与固有资产做出评估后，发现其价值远远超过预期，人均占有量相当之大，如果折算成货币，赔偿将会非常之高。“与三峡工程相比，移民的人数虽然没有百万，但损失的财物却并不见逊色。”这位业内人事扼腕叹息。

　　因此由当地的实际情况看来，需建坝发电来带领当地百姓脱贫致富的说法，似乎是靠不住的，但水库建成后的巨额的财富究竟能使什么人致富已经遭致越来越多的怀疑，据《中国青年报》2004年7月28日报道，建国50年来，大型水电工程移民共有1600多万，而其中就有1000多万一直处于贫困之中。这个不争的事实让开发商和地方政府以“水电扶贫”的托辞很难自圆其说，而有关某些电力公司铺陈奢豪以及原国家电力公司总经理高严（原云南省委书记）携巨款外逃的各种传闻、报道，却让百姓们摇头叹息。

　　据《南方周末》8月12号《中国电力如何冲出轮回怪圈？》一文指出，如果当前的电力投资热潮持续下去，那么2006年前后很可能再次出现电力过剩。而在各水电开发商跑马圈河的过程中，风能等极待开发的清洁能源却被掩盖在短暂而喧嚣的电荒背后。

　　如今，即将移民到外地或者海拔3300米山区的传闻已经像一把利剑一样悬在了村民的头上，老百姓普遍产生了一种恐慌的心理，徘徊在走与不走之间的百姓们受到了外人难以体会的煎熬，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更是表现出颓废不振的精神状态……政府反复强调的生存权这个基本人权，也许将成为他们的一种奢望。

　　浮在空中的“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

　　2003年7月2日，“三江并流”景区以满足世界自然遗产全部四项标准而顺利入选《世界自然遗产名录》，这不仅在中国成为唯一、在全世界范围内也是极为罕见的，也因此让云南省西北部平行并流约170余公里的这三条大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备受世人关注。该区域内有1、7万平方公里被列为世界自然遗产，是中国境内迄今为止面积最大的世界遗产地，汇集了雪山冰川、峡谷急流、草甸、丹霞及高山喀斯特等多种地形地貌，同时也是中国生物物种的发源地，集中了6000种植物种类和超过全中国一半的动物物种，被誉为“世界生物基因库”，更为奇特的是，这里还生活着纳西、傈僳、藏、白、彝、普米、怒、独龙等22个少数民族，是世界罕见的多民族、多语言、多文字、多种宗教信仰、多种生产生活方式和多种风俗习惯并存的汇聚区，是中国乃至世界民族文化多样性最为富集、历史文化积淀极为深厚的地区之一。

　　但是，时隔不到一年，在今年7月在苏州召开的世界遗产大会上，“三江并流”就被列入第二次重新评估之列，这一次的原因是世界遗产中心得知怒江上要建13级水电站。就在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亲自批文要求怒江工程谨慎行事，才将其暂时搁置下来的几个月后，又传来了“三江并流”景区内举世闻名的虎跳峡景区里这座巨型的水电站“即将开工”的消息。

　　而当外界倍加指责“三江并流”地区的完整性将遭到破坏之时，有关部门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却暗示性指出，虎跳峡和长江第一湾并不属于世界文化遗产的范围。甚至记者在一份经辗转得来的“申遗”内部资料《“三江并流”申报世界遗产工作汇报》上看到，其最后所提的一点建议，即：“建议省委、省政府要求省有关部门对哈巴雪山自然保护区金沙江一线的边界进行研究，重新划定边界，并报省政府批准，以免除电站建设和遗产申报和管理的后顾之忧”。

　　于是现在“三江并流”的保护范围就有了“高程控制”一说：怒江流域2000米以上；澜沧江流域2400米以上；金沙江流域2500米以上。于是，这个举世罕见的“世界自然遗产”就成了漂浮在空中保护地，而她2500米以下的河流、土地是可以肆意开发，也无需受到国际力量的监督。

　　但众所周知，虎跳峡本身由金沙江水切断哈巴雪山和玉龙雪山而形成，而哈巴雪山本身属于三江并流的八大核心景区之一，更何况对面丽江的老君山也同为核心景区，如此生硬地将其从遗产范围剥离出去的做法是有悖于常规的。而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三江办”官员也承认，虎跳峡大坝的建立对于三江并流的完整性有极大的影响，因为它淹没的范围基本涵括了整个金沙江中游。

　　记者试图想采访管辖着虎跳峡、玉龙雪山、白水台以及沿途诸多景点的“天界神川”公司，但在查阅有关资料的时候赫然发现：天界神川公司竟是由华能澜沧江水电有限公司与中甸县人民政府合作组建。如此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公众无法有知情权，是否是如今发展过程中的一个普遍现象？

　　地质灾难：大坝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众多的反对声中，对于香格里拉虎跳峡地区及其上游金沙江河谷地带的地质状况的质疑更是一浪高过一浪。为此，记者特意计划进入虎跳峡地区，想要亲见当地的地质情况是否真如外界所传言的那般“危言耸听”。但等记者到了虎跳峡镇之后，才了解到进入虎跳峡的公路已经被封闭长达近3个月的时间，于是，记者只能选择哈巴雪山上的一条山路徒步进入中虎跳。在中虎跳附近我们还可看见几个刻意选择徒步的中外游客，但似乎根本没有人询问有关上虎跳的情况，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敢冒险的当地司机愿意带我们进入。

　　从中虎跳到上虎跳的路其实很近，但原本平坦的公路上却滚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山体滑坡随处可见，时不时还从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司机说这是前面在放炮修路，我们几个谁也不敢多问司机什么，生怕万一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发生事故。胆战心惊地到了上虎跳后才看到，封路的原因正是上虎跳前数百米处发生了严重的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据当地村民说，当时正好有一辆桑塔纳轿车途经此处，里面乘坐的3个人全部遇难。而后，这一地块更是连路基都坍塌了，看上去，原本狭窄的江道也差点被阻断，整个残损的山体似乎就浸泡在江中。

　　云南省地质科学研究所一位地质专家告诉记者，虎跳峡水电站影响区域的地质构造复杂，属青藏高原东南缘横断山脉三江纵谷区东部、三江褶皱区与扬子准地台交接部位。据有关资料显示，虎跳峡景区及其上游金沙江景区地震基本烈度为Ⅷ级，且新构造运动剧烈。而据史料记载，1952-1990年，中甸共发生4级以上地震21次，其中5-5.9级地震9次,大于6级地震3次。

　　1996年丽江曾发生震惊全国的7.0级大地震，也使得虎跳峡震感强烈，造成的严重滑坡并导致金沙江一度断流。而中虎跳现今最为脍炙人口的一道风景“一线天”原本并不存在，据当地的一位老乡说：“正是那年丽江大地震的时候，两边原来相距甚远的山体受到强力挤压，才变成现在的样子”。试想，如果当年丽江地震的时候虎跳峡大坝已经建成，将会发生什么的后果？一位地质专家说：“‘一库八级’的梯级电站，由于水库空间密度很高，其中一个水库地震，诱发周围较大水库地震，形成连锁反应，后果不堪设想。”

　　但为何具有相当风险的开发活动仍然能够得到专家组的认可呢？上文提到的那个云南水电部门工程师这样说：“昆明院的几个专家就曾经告诉我，没有不可行的项目，只有优与次优的问题。要搞什么工程了，心里先定一个好的方案，再找一个差的方案来垫底，这样专家评审的时候就好说话了。其实被开发商请来的看似中立的专家组，并不一定敢完全按事情做出评估，因为这样的话以后就没有人再敢请他们了。”

　　而这样的情形已被世界著名的水坝专家P·麦考利在其《大坝经济学》归纳为普遍的现象，但他也同时指出：“国际上已经意识到这一类利益的勾结，已经彻底从法律上杜绝了让这些所谓咨询公司出手的机会。在瑞典，几乎所有未被大坝截断的自由河流均被法律保护起来，以免受到大坝的破坏。在美国，现在大约有16000千米的“杰出”河段，早在1968年通过的联邦《国家自然与风景河流法案》中得到了保护；还有许多河流也受到州一级的立法保护”。

　　环保专家李波认为不反复论证地质情况的可行性就贸然施工已经带来了无法弥补的损失：“在我看来，在金沙江建水坝不是要解决能源问题，三峡上游所有的电站都是为了拦截泥沙，只能说全国人民都在为三峡工程买单，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很多研究三峡泥沙的专家都持这样的看法。”但是，真的修了这么多梯级水库就可能解决泥沙的问题吗？泥沙一层层拦上去，那上游该怎么办呢？

　　记者此次云南之行，也到了金沙江的奔子栏河段。从四川得荣到云南奔子栏段的金沙江，是“西南干旱中心”，也是典型的“干热河谷”地带。一眼望去，山体呈黄褐色，四处是塌方、滑坡、泥石流，没有树木，甚至连一些极为耐旱的植物，比如野香茅，都象被烤焦了一样。当地人说，再过几年或许连这些草都会消失了，细看，流沙已经悄然来到了脚下。而这一带恰好是长江泥沙的主要来源地。

　　“这是对纳西族和东巴文化毁灭性的打击”

　　记者此行亲见，以纳西族为主，包括傈僳、藏、白、彝、苗、汉等多个民族的人们在江边一带和睦相处，村民介绍说，附近一带不管谁家有了喜事，大伙就全到他家烧起篝火，跳锅庄，直到天亮。谁家要盖房，也是大伙儿全上。但同时各种民族又保存着自己的语言、文化、风俗。

　　“沿江地区包括石鼓、巨甸、车轴、吾竹在内的古镇和古村落是茶马互市的重要驿线，在历史上连接了内地与西藏的经贸和文化交流，对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的最终形成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世界上的民族冲突那么厉害，为什么中国西南，尤其是滇西北这么多民族却能够和睦相处呢？这对于当今世界处理民族矛盾和冲突是有着典范意义的。再说，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藏区，我们比藏族还了解藏族。但一旦移民，江边的子弟有可能无地化，就会在县城组织黑社会，这就给少数民族地区造成了诸多不稳定因素”。江边一带较有威望的一位老人如此兴叹。

　　长江第一湾－虎跳峡流域曾见证了中国的历史：红军长征过境，南诏、吐蕃修毁铁索桥，蒙古跨革囊渡江，丽江木氏土司屯戍征战，以及曾经茶马古道上的繁华。整个河谷地区，大量的古代石棺墓及火葬墓群、岩画碑刻、文物古迹尚未进行过发掘普查，这一切都将随大坝的建成而永远失去其物质的依附和想象。而作为纳西族的主要居住地，金沙江边一带也培育了拥有“世界记忆遗产”的东巴文化，一位长期做此研究的学者说：“虎跳峡水电站的修建对于纳西族和东巴文化具有毁灭性的打击。”

　　（来源《东方早报》）